2026年10月，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召开专题会议，听取全球化经济研究室年度国际调研情况汇报。本次调研以中国（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昆明片区为主要对象，同时走访云南大学经济学院、云南民族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及片区管理机构，围绕自贸区制度创新、东西部产业协作和沿边贸易机制等问题开展座谈。会议由研究所负责同志主持，全所科研人员参加。全球化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黄烨菁首先说明了此次调研的选点考虑。昆明片区处在全国自贸区战略与云南产业结构转型的交汇处，制度创新须服从自贸区战略的统一框架，边境贸易、民族地区发展和要素禀赋条件又使其形成较鲜明的地方特色。近年来云南高校与片区管理机构的应用研究，多围绕把云南建成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这一命题展开。如何把区位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和制度优势，仍是各方关心的问题。
沪滇协作是此次调研的重点线索之一。上海临港集团与昆明方面合作建设的沪滇临港昆明科技城，采取园中园模式。临港集团输出园区运营、招商和品牌，昆明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昆明经投集团）承担土地、厂房与基础设施等重资产投入，九通一平及前期开发由云南方完成。目前招商面积约12万平方米，入驻企业50余家，预计投资4.5亿元、营收4.7亿元，招商方向集中在数字经济、生物医药和电子商务三个领域。这一架构被双方视为制度创新的落地形式。
入驻企业反映的困难集中在三处。上海总部在昆明设立的分支机构，绩效考核难以套用同一口径，当地投资回报周期明显长于东部，短期内需要耐心资本支撑。招商进展和潜在客户培育也不及预期。派驻管理人员队伍不够稳定，收入落差带来一些矛盾。调研组认为，园区整体仍处在规划推进阶段，落实效果与最初设想存在距离。产业配套效率是另一个制约。广东佛山的制造业配套网络经过多年积累，中等技术水平的设备模具若需紧急更换，停工两小时即可配齐。同样的零配件在瑞丽要等三天，物流成本高企。空间布局不足，使产业集群难以真正形成，云南短期内承接东部成熟阶段现代产业的能力仍显不足。市场化程度、营商环境建设与人力资本水平，与东部地区相比也有明显差距。
服装加工是当地较具规模的行业，用工结构颇有代表性。为压低成本，园区大量使用缅甸籍工人，劳动力成本约为本地员工的三分之一。但受国家安全和边境管理政策约束，用工额度受到限制，工人须定期向边境报备。本地少数民族青年更倾向从事贸易类工作，制造业招工更为困难。调研组认为，完全依靠压低劳动成本维持利润，仍属成本导向的运作模式，价值链提升的经营能力偏弱。两所高校的学科布局给调研组留下较深印象。云南大学经济学院的国际贸易学科长期关注自贸区制度创新与东西部协作，近期研究集中于云南承接长三角产业转移。云南民族大学经管学院以民族学为优势学科，教师多结合国别区域研究考察中缅、中老边境的跨境社会治理。
昆明片区的基本情况由助理研究员高雨虹介绍。片区于2019年8月30日挂牌，实际面积76平方公里，在云南三个片区中管辖面积最大，托管面积148.2平方公里，承担94项国务院批准的改革试验任务。其底子是1992年成立的昆明经济技术开发区，2008年实行实体化改革并托管两个街道。重点产业包括高端装备制造、航空物流、数字经济、生物医药和电子信息，定位为面向南亚东南亚的互联互通枢纽。目前全区营业收入接近4000亿元，经营主体11万户。四区联动是片区近年着力推进的机制安排。自贸试验区昆明片区、昆明经济技术开发区、昆明综合保税区和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在产业、招商、政策、平台和服务五个方面协同，29项政务服务事项实现通办。高新技术企业认定、西部大开发税收优惠等资格在四区之间互认。昆明以市级权限直接管理合作区，缓解了原先属地审批能力不足的问题。
跨境数据是片区最具西部特色的探索。2024年获批商贸通道数据跨境试点，商务部将于近期验收。片区提出跨境电力交易、生物信息、跨境职业培训三张数据清单，负面清单仍在构思之中。调研中发现，跨境数据业务需要四至五种外语能力，语言人才存在明显缺口。物流通关方面，片区实行就地报关、一次性查验和快速通关，经王家营西集装箱中心站至磨憨口岸，再抵老挝万象，全程可压缩至26小时。沿线园区则存在定位重叠、只做集散缺少落地加工、承接能力不足三类问题。对应的思路包括建立沿线园区联系机制、推进产能协作，以及增加品牌包装与叙事营销的附加值。
片区进出口总额143.1亿元，外贸结构呈现四个特征：进口靠单一品类支撑，出口增量主要来自外省入驻企业，咖啡贸易中进口豆价格低于本地豆，贸易伙伴集中于东南亚和南美。本地豆以供应国内市场为主，速溶咖啡及成品仍处市场培育阶段，体量偏小。座谈的嘉和科技是首批入驻企业，提出三点诉求：对俄结算不畅，目前通过上海子公司中转；设备在线监测涉及跨境数据流动，片区尚未完全解决；部分境外展会不在商务部门推荐名录之内，补贴无法申领。片区累计形成228项制度创新成果，其中16项为全国首创，3项入选全国经典案例。跨境电力市场面向东南亚搭建绿电交易平台，属国内首个跨境电力市场。数字云牛把5G胶囊植入牛胃，形成生理数据库，养殖户可管理的牛只数量成倍增加。跨境公路实行原车原箱直达，物流成本降低四至五成。
瑞丽边民互市贸易由副研究员高疆汇报，是此次调研的另一个重点。按1996年海关发布的边民互市贸易管理办法，互市贸易指边境地区居民在陆地边境20公里以内经批准的开放点或指定集市，在规定金额和数量范围内交换商品，主体是自然人，与以企业为主体的边境小额贸易不同，制度初衷是提高边境居民收入。截至2026年7月，瑞丽备案边民3.3万人。2025年互市贸易额32亿元，占全市外贸进出口总额269亿元的12%。每人每日8000元以内的生活用品免征关税和进口环节税，额度按人计算，当地小微企业收购边民证、借用额度进口货物的做法比较普遍。
互市贸易商品实行负面清单管理。2020年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发布的负面清单，允许进口的多为花生、芝麻、豆类、咖啡豆、茶叶等农副产品，近年新增缅甸鲜菠萝、香蕉和夏威夷果；珠宝、矿产、野生动植物、天然橡胶、木材等则被排除在外。瑞丽现有两处固定互市场所，形成一二三级市场联动，边民采购、小微企业收购、加工商生产依次衔接。配套的边互通应用实现线上申报、交易和结算，单笔业务压缩至5分钟以内。互市贸易当前面临四方面约束。外部环境方面，缅甸局势不稳，疫情后边境一线建起的物理围网也使两国边民往来受到制约。市场联动方面，二级市场采购商多为小微企业，规模小、数量少，三级市场加工企业稀缺。商品结构方面，负面清单限制下可贸易品类集中于初级农产品，附加值偏低。结算与风控方面，现金结算和地下钱庄兑换比较普遍，监管和统计都存在困难。
综合来看，云南资源禀赋优越，农业基础扎实，但附加值提升、国际影响力扩展和全产业链现代化管理能力与东部地区差距较大，工业化程度和产业链融入程度仍显不足。调研人员感到，当地政商环境与决策观念相对保守，制度创新的方向已经明确，落地成效还需更长时间观察。汇报结束后，与会人员就跨境数据规则、边民互市的管理边界和东西部产业协作的可持续性等问题继续交换了意见。
